BBC報導:六百萬阿根廷人刷卡借錢竟只為買下一頓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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滾雪球效應,讓中產階級淪落底層的悲歌。

根據阿根廷中央銀行與本地多家經濟諮詢機構的最新統計,阿根廷目前有超過 2000 萬名公民身陷債務,其中更有高達約 600 萬人已淪為「呆帳蓄意拖延繳納或無力償還」的「逾期放款/違約黑名單」(Morosos)。

阿根廷著名的 Analytica 經濟諮詢公司指出,這意味著目前每三位阿根廷人中,就有一位無力償還其所簽下的債務——無論該筆債務是向傳統銀行、數位電子錢包、家電量販店還是民間高利貸所借貸。

今年 8 月 20 日,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頭爆發了有史以來第一場由勞工團體與「負債公民」(Endeudadxs Organizados)發動的歷史性首次抗議大遊行。大批民眾上街要求中央政府介入,建立債務重新協商與展延機制,並強烈抗議總統米雷伊(Javier Milei)政府對此危機袖手旁觀的不作為態度。

英國廣播公司世界頻道(BBC Mundo)為此針對阿根廷大規模債務危機、民生實況與經濟結構做了深度追蹤報導。

玫瑰宮的態度:「這是私人糾紛」

對於數百萬家庭因利息過高而陷入的財務絕境,米雷伊政府高層將此定調為「純屬私人契約之間的事務(un asunto entre privados)」,中央財政不介入。

米雷伊總統還在接受阿根廷《La Nación+》電視台專訪時,將龐大的負債人口歸咎於「世界盃足球賽期間,民眾瘋狂貸款搶購大螢幕電視」的非理性消費。

他甚至在鏡頭前冷酷地質問:「難道有人拿槍指著這些債務人的腦袋,強迫他們去借錢嗎?」。

這番言論引發基層社會極大的憤怒。47 歲的債務人艾莉安娜(Eliana Yaynes)在兩年前還曾是米雷伊的堅定支持者,如今聽到這番話感到無比荒謬與心寒。

他們怎麼能認為我們借錢只是為了滿足虛榮的怪癖?搞得好像我們是因為太無聊,覺得生活裡最棒的事就是去負債一樣。這種對底層人民的輕視與貼標籤,真的非常令人痛心,而且踐踏尊嚴。

艾莉安娜與丈夫目前同時被4筆貸款壓得喘不過氣。她坦言,在借第 4 筆貸款之前,她粗估自己已經累積負債超過 1000 萬披索(約合 6.620 美元)。

米雷伊總統的言論引發基層社會極大的憤怒。

壓垮中產階級家庭的真實悲歌

另一位債務人伊凡(Iván Venencio)則清楚記得,全家的生活是從 2025 年 2 月 9 日那天開始失控的。

在此之前,他們夫妻兩人都有穩定的薪資收入,伊凡下班後還兼職開 Uber 等媒合平台計程車賺取第二份收入。當時,靠著兼職,他每個月僅花半天時間開車,就能賺取 180 萬披索(約合 1.191 美元) 的豐厚外快。

然而,一連串的家庭變故與宏觀經濟景氣惡化,在幾個月內將他們擊垮:家庭遭逢變故:在全家前往巴西度假時,岳父突然驟逝。為了讓妻子與孩子緊急趕回阿根廷,他們被迫刷爆信用卡,舉債購買高價的臨時機票。

緊接著,妻子在 3 月不幸流產,在雙重打擊下被迫請休精神科長假,全家收入頓時減半。

謀生工具燒毀又遇到 Uber 運將飽和

2025年8月,伊凡兼職用的生財汽車意外起火燒毀,保險公司僅理賠了一半金額,他只能再度舉債維修。

此時,由於阿根廷全國失業率飆升,數以萬計失業的中產階級紛紛投入開 Uber 的行列,市場嚴重供過於求。幾個月內,伊凡的兼職營收直接腰斬,滑落到不足 100 萬披索(約合 660 美元)。

極端通膨下的生活成本

與此同時,他們租的公寓租金、電費與瓦斯費卻翻倍狂飆。到了 11 月,伊凡陷入嚴重的憂鬱症,隨後夫妻雙雙失業。如今,伊凡每天必須連續高強度駕駛 10 到 12 個小時,卻只能勉強應付全家最基本的食物開銷,根本無力償還債務本息。伊凡絕望地表示。

當你回過頭去看利滾利的利息時,那個數字已經變成了徹底的『無力償還(impagable)』。我們現在連嘗試跟銀行談判重新展延都不想了,因為我們連最基本的門檻都付不出來。

伊凡(Iván Venencio)一家

結構性經濟危機

刷卡不再是買手機,而是買「明天的晚餐」阿根廷政治經濟中心(CEPA)主任指出,全國 2000 萬人背負債務本身並不可怕,真正致命的是那 600 萬名債務逾期超過 90 天的黑名單。

更糟糕的是,這 600 萬人中,有 55%(大約 350 萬人) 的債務在金融體系中已被列為「技術性不可收回」的死債。

CEPA 主任進一步揭露了這波債務危機與以往最大的不同——民眾借錢的「目的」變質了:

我與好幾家主流銀行的董事長深談過,他們向我證實,目前阿根廷信用卡的欠款與刷卡展延中,有高達 90% 的款項都是在超級市場購買物資——基本上全都是用來買每天要吃的『食物』。

這項數據揭示了阿根廷家庭收入實質崩盤的殘酷真相。民眾不是因為過度消費而負債,而是因為實質薪資的漲幅,根本追不上民生公共資費的瘋狂調整

交通與公共服務累積的驚人漲幅

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市,地鐵累計暴漲了 2.000%、聯邦通勤鐵路大漲 1.800%、水電瓦斯等公共服務大漲 850%,然而同期的全國平均薪資僅僅增長了 300%。

債務死循環

由於公車和水電是每天不可避免的剛性支出,當基層民眾必須靠借債、刷卡分期才能付得起電費與買麵包時,到了下個月,他們不僅要面對新一期的電費,還要償還上個月留下來的債務利息,最終形成無法自拔的滾雪球效應(bola de nieve)。

更不幸的是,長期處於極端的財務高壓與焦慮下,許多債務人的健康也亮起紅燈。

艾莉安娜在今年1月被診斷出罹患乳癌,而她早在去年10月就因為繳不起每個月飛漲的費用,斷掉了私人的醫療保險(Medicina Prepaga),如今只能在公立醫院的克難資源與龐大債務的夾縫中,艱難地與病魔搏鬥。

物價漲的比工資還快。

債務黑洞的深淵

高利貸與暴力的「高利貸鏈」當民眾無法再向信用審查嚴格的傳統銀行借款時,他們便轉向網路便利、一鍵放款的「數位電子錢包或金融科技平台」(Fintech)。雖然這些平台主打「無差別」的惠民金融(低門檻),專收傳統銀行不收的無報白工資的工薪階層,但其背後的代價極端高昂。

1.500% 的魔鬼利息

專家指出,從常規銀行轉向數位錢包,信貸的總財務成本(CFT,包含高額利息、手續費與加值稅)會從原先的 180% 瘋狂飆升到不可思議的 1.500%。

就連經濟部長卡普托(Luis Caputo)在被媒體包圍詢問時,都不得不公開承認這些電子錢包的利息(400% 至 700%)已經「極其惡劣且具剝削性」。

討債公司的恐怖轟炸

這些 Fintech 平台一旦遇到逾期,便會將壞帳打折變賣給專業的外部討債公司。

討債人員會 24 小時狂打電話,甚至故意打到債務人任職的公司大聲宣傳其欠債不還,造成極度嚴重的心理創傷與社會羞辱。

地下高利貸與黑道槍擊暴力

債務人走投無路的最後一站,就是跨入法外之地的「地下非法黑市暴利貸」。

布宜諾斯艾利斯省安全部長 Javier Alonso 公開警告,指出大布市都會區的地下討債暴力犯罪事件近期直接「翻倍暴增」。

許多貧困家庭為了買飯,最初只是借了 100 萬披索,僅僅過了短短五個月,在黑市利滾利之下竟然滾成了高達 2500 萬披索(約合 16.545 美元) 的天文數字。

當基層民眾完全還不出錢時,販毒與黑幫勢力便會直接展開血腥報復,包含謀殺、企圖謀殺、恐嚇、甚至是近距離「朝腿部開槍」致殘。

阿根廷的債務問題已全面演變成嚴重的社會安全黑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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