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美最宜居的国家,为什么连自己人都想离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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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南美洲地图上,视线通常先落在巴西和阿根廷这两个庞然大物,夹在中间的乌拉圭容易被忽略。然而它的面积其实比希腊、葡萄牙或古巴都大,在全球195个国家中排名第89位。这里土壤肥沃、气候温和、一望无际的天然草原延伸至地平线——如果只看自然条件,这应该是个人口众多的国家。

现实却完全相反。根据乌拉圭2023年人口普查,全国人口仅约340万,和马德里或柏林单一城市的人口差不多。更特别的是,其中大约54%的乌拉圭人口挤在首都蒙特维多的都会区。在其余的广大土地上,既没有大城市,有的是大片农村,构成一幅极端不均衡的分布图。

事实上,乌拉圭全国有大约1,200万头牛,相比340万人口,几乎是每个人对应近四头牛。

一个牛比人多的国家,为何留不住自己的人?

先从蒙特维多(Montevideo)说起,回溯到殖民时代,乌拉圭沿拉普拉塔河(Río de la Plata)出海口一带,拥有全区域最佳的天然深水港,曾是西班牙与葡萄牙争夺的要冲。乌拉圭独立建国后,整个基础建设的逻辑都围绕这座港口设计——铁路和主要公路从各地往内陆延伸,但最终都像漏斗一样,汇聚到同一个地点:蒙特维多。

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,大批欧洲移民涌入乌拉圭,但大多数人并未深入内陆,而是留在入境的港口城市。蒙特维多不只是政治中心,更是唯一能处理出口贸易、提供工业职缺、进入大学和向上流动机会的地方。这种向心力一旦形成,几十年来只增不减。

超过九成的土地几乎无人居住

与中南美洲其他国家不同,乌拉圭的内陆地区没有难以穿越的丛林、沙漠或山脉,地形平坦、适合居住。理论上,这片土地本可以孕育出许多城市——但历史选择了另一条路。

自殖民者抵达起,乌拉圭内陆就演变成一片巨大的畜牧腹地。天然牧草非常适合大规模养牛和养羊,而这种产业模式需要的是大片土地,而不是大量人力。土地集中在少数大家族手中,几千公顷的农场可能只需要几个工人维持运作。没有密集农业,就不需要农业村镇,也不需要大量劳动力——内陆因此成了一片「绿色沙漠」:高度生产,却几乎没有人居住。

乌拉圭约94%的人口居住在城市地区,仅6%住在农村,加上乌拉圭中部地区实际上几乎是空旷的农村,除了各省省会城镇外几乎没有人居住,蒙特维多都会区与南部海岸是仅有的人口密集地带。

超前部署?比别人早了几十年的人口转型

在人口增长方面,乌拉圭的轨迹也与邻国截然不同。乌拉圭的人口转型比周边国家早了许多,因此几十年前就稳定了人口总数。欧洲移民大潮在19世纪下半叶涌入,但到了20世纪就逐渐停止。此后,人口只是缓慢增加。

1963年的人口普查中,乌拉圭只有260万人。到今天,人口仅增加了约30%。同期,阿根廷与智利的人口翻了一番,巴拉圭的人口则增加了两倍。

造成这种停滞的原因,是乌拉圭很早就完成了和西欧国家相似的人口转型——死亡率和生育率同步下降。目前乌拉圭的生育率为每位女性1.5个孩子,低于维持人口替换所需的水准。

快速都市化、高教育水准,以及20世纪初期政教分离的彻底推行,让乌拉圭家庭很早就习惯只生一两个孩子。

在外来移民方面,乌拉圭在近几十年也没有成为主要的移民目的地。近年到来的移民以阿根廷人、委内瑞拉人和古巴人为主,但加勒比海移民很多只是过境,之后会选择前往其他国家定居。目前乌拉圭境内外国人约略超过10万,仅占总人口约3%。

在人口几乎零增长的同时,乌拉圭还面临一个长期存在的课题:持续的人口外流。

乌拉圭的移民现象从20世纪初就已存在,但从1960年代起明显加速。历次经济危机——尤其是1982年和2002年——加上国内市场规模太小,使数以千计的乌拉圭人出走海外,主要移往阿根廷或西班牙等西语国家。

1973年至1985年长达12年的军事独裁,也迫使大批知识分子和异见人士流亡海外。

目前估计大约有60万乌拉圭人居住在境外,相当于全国总人口的17%。这个比例并非近年才出现,半个世纪以来,海外乌拉圭人所占的比例始终相近。

促使人们离开的因素中,高生活成本加上有限的内部市场是重要原因,工作机会不够多,导致许多正值壮年的劳动力选择出走,低技术工人尤为明显。

此外,由于乌拉圭教育体系相对完善、大学免费,不少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士也因国内市场太小而无法发挥,加速了所谓「人才外流」的现象。

研究者指出,早期移民所建立的人际网络,也让后来的人更容易跟进——海外的亲友提供了资讯、机会和落脚的可能,让迁移的门槛相对降低,形成一种自我延续的循环。

更值得关注的是,奇特的政治观点

乌拉圭是少数不开放海外公民投票的国家之一。选举举行时,只有在乌拉圭境内的公民才能投票,海外的乌拉圭人无法在领事馆投票。

这个设计并非小事:上次选举中有270万公民参与投票,若再加入约50万海外选民,结果可能截然不同。

还有一个值得称道的例外

尽管面临这些长期挑战,乌拉圭在整个拉丁美洲仍是相当特殊的存在。

它拥有拉丁美洲最高的人均GDP,每年超过23,000美元,且自2003年起连年经济成长,唯一例外是2020年受到疫情影响。

在人类发展指数排名中,乌拉圭在拉丁美洲仅次于智利和阿根廷。民主指数方面,《经济学人》杂志将乌拉圭评为「完全民主」国家,在167个受调查国家中排名第14,不仅是拉美最佳,更超过日本、英国、法国和美国。

治安方面,虽然根据2024年《全球和平指数》,乌拉圭被列为南美洲最安全的国家、拉丁美洲第二安全(仅次于哥斯大黎加),但每10万人约8至11件谋杀案的数字,仍高于南锥地区邻国平均,且集中在蒙特维多都会区,是部分年轻人选择离开的原因之一。

未来会有所不同吗?

乌拉圭目前面对的核心挑战,是如何打破蒙特维多的绝对向心力。近年来,内陆的林业兴起,以及沿主要河流设立的大型纸浆厂,为过去被忽视的地区带来了新的就业机会。东部海岸的马尔多纳多省,则因蓬塔德尔埃斯特的观光效应,逐渐吸引不只是游客,还有寻求离开拥挤首都的定居人口。

乌拉圭的故事说明,一个国家的人口分布,不一定取决于土地的肥沃程度,往往更取决于历史在哪里决定集中权力。

这片广大的土地,是由港口、牛只,以及几个世纪的中央集权所共同描绘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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